禅機——通情達理的生活
如果你讓自己交給真我,那麼就活潑自在起來。所以,你要放下我相的執著。禅的宗旨是:“萬緣調直。”當你把虛假的妄緣放下時,就能做到所謂:“心地若空,慧日自現。”這時真我漸漸展露出光明和積極的力量。在生活適應和工作的表現上,會氣定神閒,不慌不亂地展現開來。當一個人能充分運用自性時,一種源源不絕的創意,就會在生活與事業中披露出來。
禅法中所謂的披露自己,就是用自己的真我去生活,去展現人生。這是說先放下虛妄或不合理的抱負水准,洗滌野心和成見,然後好好去成長,去實現,去過自己的豐富生活。
禅就其功用而言,是啟發個人在日常生活中展現善巧的藝術。禅幫助人從參透生命的究竟、解脫紛擾的煩惱中,展露自性的活力,過實現的生活,這就是所謂的禅機。對於現代人,禅最重要的機契有以下幾個方面:
回歸生活的本身,不受虛妄錯誤的想法系縛而摧殘自己的生活。
放下刻板的意識,經由心靈的開放而獲得自在和清醒。
從平實生活中,體驗情感和認知的樂趣,豐足現代人的生活。
看出生命的圓滿究竟意義,給自己的一生賦予豐富的體驗,並看出生命的莊嚴之美。
禅,是一種促進人類心智蘇醒的法門。禅者深知,人類所以會失去悅樂,陷入無盡的掙扎和苦難,是因為執著在自己所創造的事功上。所以蘇醒之道只有一個方法,那就是“空”,它正是禅機所在。
在禅家的眼裡,貪執不肯放下,就不可能創造。心中的淺見、偏見和刻板的意識一日不清除,就不可能有清醒和自由。生活的成敗不在於是否能干,地位是否崇高,學識能力是否豐富;而在於能否接納和實現自己。接納自己就是富足,就能實現生活,發揮潛能,體驗悅樂。因此,本章要從解脫說起,再由自我的開展、善群和宗教的本質,來說明禅機的本質。
在解脫中成長(1)
維持心智的成長和健全的活動,就像維持身體的體能一樣,必須不斷地添補養料。人為了適應環境,必須不斷求知和學習,消化與創新,要讓自己從舊適應中解脫出來,然後才有新適應能力。情性的生活也是一樣,如果不能從過去的情感和情緒中解脫出來,就會沉迷於過去而發生情感生活上的困擾。不過,如果沒有用功的學習和豐富的經驗,便談不上解脫;缺乏努力和磨煉,也談不上成長。
解脫成見才有真知
人如果把過去主觀經驗所得到的片面意見,用作響應新情境的決策指導,就會墜入成見的陷阱。對別人觀感不佳,就會排擠他,批評他的美意;對別人觀感好,就會一廂情願地接納他的欺騙。人世間,有許多難以彌補的錯誤,都是在成見中鑄成的。
成見不一定只是主觀的片面觀感;過去所獲得的見聞或知識,不分青紅皂白,頑固地用來處理新的問題,也是一種成見。外表是“現代”而思想帶著“古代”情結的人,往往在適應上發生很大的困難。
有一位母親,在女兒結婚時,傳授了許多馴夫術;女兒把它奉作圭臬。母親賜予的這份幸福秘笈,竟然成為破壞女兒婚姻的利器。成見通常是不知不覺的,所以它常被形容為一種心魔。它破壞人的正知正見,而自己卻認為它是必然的真理。這位女士,一直到家庭破碎之後,才向我訴苦說:過去她與先生的誤會和沖突,有許多是母親一手造成的。不過,就這件事而言,成見不僅來自她的母親,也同時源自她自己的觀念。因為她不能認清母親的話,她完全順從母親,不肯檢審明辨,這是她婚姻生活的致命傷。人一旦缺乏“了了分明”的思考能力,就很容易走入邪惡和迷信。
決定事情,最忌用道聽途說的意見,或根據一己之見作孤注一擲的決策;必須客觀無私、清醒地搜集資料,審慎研判,才能作最好的判斷。請注意,意見的來源是誰並不重要,重要的是支持意見的理由是什麼。
解脫障礙才有創意
佛經告訴我們,創意不能開展的原因是心中有了障礙。這就好像視野被阻擋一樣,看不清前景,道路被堵塞,無法通行似的。在精神世界裡,有三種障礙會破壞生活,阻礙心智的開展:
所知障。
煩惱障。
業障。
絕大部分的人都深信知識是重要的,我們只贊美飽學,卻很少注意飽學之後,更需要清醒和自由。古人所謂“盡信書不如無書”,指的就是食古不化,會阻礙清醒的獨立思考。我們的教育過分強調記憶知識,缺乏良好的思考訓練,在創意上無法突破,研究發展無法達到應有的水准。
在心意活動方面,社會上通常的習俗、價值觀念和宗教文化現象,往往以“所知障”的方式,束縛個人思想,發生刻板或狹隘的思考。比如說,宗教的規范和真義就很容易被迷信的觀念所束縛,以致教義被曲解,而產生迷信的心理情結。許多不幸的宗教災難事件就是這樣發生的。多年前,美國曾經發生過某宗教團體集體自殺的慘事,那是由於障礙所致。佛法闡揚的是覺。覺必須建立在免除障礙和解脫上,這就是空的本義之一。
其次,煩惱是一種情緒和情感的紊亂或亢奮,它可以使人亂性,可以使人消沉痛苦,可以令人緊張焦慮。它是一種情性的障礙,會干擾思想,影響生活態度,破壞人際適應。煩惱是從貪婪、憤怒的脾氣、無知的執著、傲慢和自卑中延伸來的。諸多煩惱中,以貪婪為核心。也就是說,貪婪能演化為一切煩惱。所以嗜欲越深,煩惱就越重,生活的創意和喜悅就越少。唐朝大珠禅師說:
嗜欲深者機淺。
是非交爭者未通。
觸境生心者少定。
寂寞忘機者慧沈。
傲物高心者我壯。
執空執有者皆愚。
尋文取證者益滯。
苦行求佛者俱迷。
離心求佛者外道。
執心是佛者為魔。
生活的智慧必須以破除障礙為前提,要懂得解脫和善巧。然而這樣的解脫,是不是很容易被認為一無所有呢?大珠的弟子在聽完他對解脫和空的解釋之後說:
“我知道了,空的要義就是畢竟一無所有。”
大珠解釋道:
“畢竟是你自己,不是畢竟一無所有。”
這位弟子恍然大悟,很高興地離去。從大珠的談話中,我們知道空和解脫,是要歸到實實在在的自己,而不是把自己的本質或真我也否定掉。
最後,業障是指行為和習氣上的障礙,人如果沒有恆心,缺乏定力,生活習慣不好或染上惡習,都是惡業。許多人以為自己體弱多病是業障,生意失敗是業障,這是錯誤的。真正的業障是自己被不好的思考、生活和工作習慣所阻礙,人所以有厄運,都是業障形成的。如果能從業障中解脫出來,就能看清事實,發展出得宜的適應。能從業障中解脫出來的人,就是有福氣的人。福氣不在占有,而是在“能用”;業障阻礙了你的“大用”,以致失去智慧,喪失機會。失去大機大用的人,又怎麼能活得幸福,活得成功呢?
人要從所知障、煩惱障和業障解脫出來,生活才顯得自在,思想才有自由和創意。不過,我們還須省思:如果沒有所知,又怎麼能解脫而生智慧呢?沒有煩惱,又怎麼能體會轉識成智的妙法呢?不是因為蹉跎歲月,又怎麼會有浪子回頭金不換的事實呢?從現在開始,只要你肯改變自己,願意從執著與沉迷中解脫出來,你就能過成功的人生。
在解脫中成長(2)
解脫占有才有自由
我曾聽過一個很生動的說法:一位佛門弟子在臨終魂魄脫體時,從一個小門進入一個珠寶的世界,放眼望去,應有盡有。這游魂拼命地攫取,於是陷入痛苦的地獄,走不出來。各種珍玩統統穿戴在身上,這時,地藏菩薩看到了,對他說:
“把你占有的東西放下來,不就出離地獄了嗎?”
游魂說:
“我捨不得。”
游魂繼續在那裡受著苦。
這段故事是很發人深省的。人一旦走入野心的占有,就會陷入心靈的地獄世界。反之,只要一念能與別人分享,改變占有的態度,即使是經營龐大的事業,也是自由自在的。
解脫執著而後通達
每一個人都應該為生活負起責任,為工作盡心力,為某些挑戰作堅持。目標明確,過程和方法清楚,能清醒地響應所面臨的一切挑戰,這樣的人是通達而負責的;反之,如果缺乏清醒的思考和工作計劃,憑著欲心一頭栽,像工作狂一樣地猛干,或者死心眼兒不肯變通,那就是執著了。
我們應該對工作負責,而不是對工作執著;要為自己盡本分,而不是讓自己執著放不開;要有通達的性情,而不是讓自己的心思打死結。
佛教有則故事說,有一次某地方洪水泛濫。某人被洶湧的洪水所困。有一位船夫勉強撐船來救他,他說:
“我平時用功念佛,我要等觀音菩薩來救我。”
他不肯上船,船夫看到水勢越來越大,只好把船劃開了。洪水越來越高漲。這時,他只聽到一個聲音:
“剛剛我來救你,你為什麼不上船呢?”
這位佛門弟子太執著了,以致失去獲救的機會。
人的心如果在追逐著物就會執著,死纏著一個頑固念頭也是執著;反過來,如果用心來看物,來檢討觀念的正確與否,就會通達無礙。大珠禅師說:
心逐物為邪。
物從心為正。
儒家所謂的誠意和正心,正是要破執著,顯智慧,要培養“君子不器”的通達胸襟。
解脫執著能使人通權達變。那是自性真如展現的緣故。所以禅家說:
若了了見性者,
如摩尼珠現色,
說變亦得,
說不變亦得。
當一個人不被色相所縛時,就不會執著,成見和刻板的態度自然不起。他超越於變與不變,完全的通達,生活的適應能力也就好起來。
解脫消極才有積極
消極是等待的、懼怕的、逃避的、悲觀的。如果生活態度是消極的,那麼煩惱就會滿簍滿筐。等待的人就會錯過機會,懼怕的人就會焦慮不安,逃避的人最會累積難題,悲觀的人更是沮喪乏力。
有人說,積極是往好處想,肯上進;消極是往壞處想,所以畏首畏尾。我認為積極和消極並非取決於樂觀或悲觀,而是決定於能否面對問題,解決問題。也就是說,如果思想行動,不是正對著解決問題而發,那就是消極,能面對它而設法予以克服或解決就是積極。
父母親都希望子女用功,絞盡腦汁來鼓勵,送他去補習班補習,然而如未能真正了解成績低落的原因,設法予以補救,那麼任何措施都是消極的。反之,如果能協助他克服困難,提升學習效果,那麼給他一頓訓斥,也不失為積極。
有些人企圖心旺盛,看來似乎很積極,但他拈輕怕重,不肯吃苦,不肯用功學習,這就形成欲望和實踐之間的矛盾,這矛盾往往加速了消極態度的形成。因為不滿、憎恨、嫉妒和逃避的意念,很快就顯現出來。因此,人必須先把自心中的驕诳、嫉妒和種種愚迷加以淨洗;要把野心和貪婪放下,這才能夠接納自己,了解自己,活個現成,展現自己的潛能。唐朝黃檗大師說:
直下無心,
本體自現,
如大日輪升於虛空,
照遍十方更無障礙。
能夠實實在在展現自己的人生,才是最光明積極的生活態度。
消極的人活在虛偽和狂妄的蘊識世界裡。他的行動不是為了豐富或光明生活的本身,而是為了虛妄的意圖。他們是疏離的,是痛苦的,是掙扎的。
解脫色心的我,才看到真我
一般人對於色心的我是很執著的,從心理咨詢的觀點來看,人們為了維護“色心的我”,真是用盡腦筋。許多人在心中經常這樣自我對話:
“我有我的尊嚴,這面子是要撐的。”然後又自己回答:
“我的顏面受到傷害,害得我無地自容。”
結果許多虛幻的意念,鑽牛角尖的想法,不停地在心中浮現盤旋著。時而想要超越,當個強人;時而絕望,自卑彷徨;時而不平,嫉妒憤怒。這些都是圍繞著“色心的我”而發出的情緒作用。許多情緒性的沖動和行為,都是在“我相”被侵犯時才出現的。
禅家指出,色心所形成的我相,是過去生活經驗中,搜集別人或自己對自己的評價形成的。它不是與生俱來,不是本來就有的。對於過度執著我相的人,要時時參透它的本質,不要讓它成為不斷指責自己的壓力。也不要為了“死要面子”,不顧是非曲直,而陷入錯誤的泥淖。
禅家的參禅,就是要幫助人,從參透中解脫色心和我相的羁絆,而成為真正的自由人。以下是一段咨詢式的參禅,用來幫助人看出那我相的非實在性。首先,禅者大略說明了真我和我相的本質,他要幫助人參透我相,去接觸真我。以下即是這段對話:
在解脫中成長(3)
禅者:“你有過做夢的經驗吧,舉個夢來說說看。”
學生:“我做過一個令我欣喜無比的夢。我夢見失去的情人,我好高興,夢做得很長,覺得好開心……”
禅者:“在夢的主觀世界裡,真實嗎?”
學生:“真實,非常真實,恨不得大夢不醒。”
禅者:“醒來之後,你覺得怎麼樣,是真的還是假的?”
學生:“醒來之後看它是假的,在夢中卻是真的。”
禅者:“在夢的世界裡,看醒著的生活世事真實嗎?更確切地說,白天的一切能被帶進夢的世界嗎?”
學生:“不可能,帶不進去。”
禅者:“所以就夢而言,醒著的時候,你所擁有的一切,其性質如何呢?”
學生:“相對的不真實。”
禅者:“有沒有發現你生活在兩個精神世界?”
學生:“我覺得我在夢境時,白天醒境的一切活動都退去了。一旦進入夢的世界,白天所有的東西就不存在了。當我醒來時,夢中的一切也不存在了。”
禅者:“現在,你參‘誰從夢境到醒境,又從醒境到夢境’,那是誰?”
學生:“啊!是……我不會說……呃!”
禅者:“就是那不會說的。它與你的地位、財富、得失、名利都不相干的自己。現在,請念一聲‘阿彌陀佛’。”
學生:“阿彌陀佛。”
禅師:“不用你的名字,請問念佛的人是誰?念佛聲的源頭是什麼?”
學生:“就是他。”
當一個人被指引到能看清自己的“他”或真我時,他慢慢從“我相”的執著中解脫出來。他知道得失、是非都只是一個名相的表層。人生真正重要的是自己的如來,而生活的關鍵就在於有沒有去披露自己,去實現和布施,去悲智雙運,去證入無余涅。
當一個人能從是非心中解脫出來,就能看清是非,且外於是非;能從毀譽中解脫出來,就能不被毀譽所動,而真正過清醒光明的生活。
禅法最重要的就是解脫,有解脫就能開悟,能展露自性如來,就能福慧增長。現在,我們要說明另一個禅法:自性如來的開展。
真我的開展(1)
“自我”這個觀念是含糊的,如果不加以闡明,就會造成誤解。在禅家的眼裡,色心所形成的我相,是一般人所謂的自我。這種自我是表層的,往往帶著相當的欲心和評價性。因此它的特質是比較和分別,追求的是“比別人好”“勝過他人”和“占上風”。無論是在道德、事業或日常生活,都帶著較勁的態度。成功了就高興自負,失敗了就沮喪自卑。這個色心的我不是真我,而是“我”的外衣表象罷了。
那麼,什麼是真我呢?你先想想,如果你跟一伙人登山郊游,請問你穿著衣服的顏色、樣式、新舊、價格、品牌是否跟登山覽勝有關?登山的是你,不是你的衣服,也不是你的地位。登山郊游是你去實現它,而不是你的地位、衣飾去實現它。人生也是一樣,人生如旅,實現這趟旅行的是你自己,你的真我啊!
你當然可以穿上好質料的衣服登山郊游,雖然你買得起,但你並沒有因之欣賞到比別人更多的風景。你可能穿著破舊,但風景並不因為這樣而失色。問題是你有沒有用“真我”來欣賞風景。所以,如果你把生活交給只會比較挑剔的“色心的我”,那就注定有許多煩惱,而那些煩惱會引開你的視野,看不到悅樂光明的一面。如果你讓自己交給真我,那麼就活潑自在起來。所以,你要放下我相的執著。禅的宗旨是:
萬緣調直。
當你把虛假的妄緣放下時,就能做到百丈懷海所謂:
心地若空,
慧日自現。
這時真我漸漸展露出光明和積極的力量。在生活適應和工作的表現上,會氣定神閒,不慌不亂地展現開來。當一個人能充分運用自己的資源時,一種源源不絕的創意,就會在生活與事業中披露出來。
禅法中所謂的披露自己,就是用自己的真我去生活,去展現人生。這是說先放下虛妄或不合理的抱負水准,洗滌野心和成見,然後好好去成長,去實現,去過“你自己的豐富生活”。唐朝的雲門文偃禅師說:
要在舉起之前,
放下之後,
去披露自性。
這是說,在你走上實現真我之路前,一定要經過一番割捨和努力。未經割捨必然拖泥帶水,不能集中心智。沒經過一番淬砺,就不可能實現成功的人生。故雲:
塵勞迥脫事非常,
緊把繩頭做一場,
不經一番寒徹骨,
怎得梅花撲鼻香。
總之,你要把握自己根性因緣的“繩頭”來生活,要用真我的光明性去發揮它,那就是真我的展現。唐朝時,雲門和曹山兩位禅宗大師,在這方面的對話是:
雲門問:“要如何才能親近到這個(指真我)?”
曹山說:“不要從秘密處去親近。”
雲門又問:“如果做到了又如何?”
曹山說:“這就是真的親近。”
雲門說:“對極了!對極了!”
在這段對話中,很真實地指出,只有願意接納自己的根性因緣,用真我去實現自己,執持平凡踏實的態度,才能活得自在喜悅。禅者總是勸人在色相中,發現真正的“法王身”,它就是真我。故說:
山河及大地,
全露法王身。
這是要你在林林總總的色相中,去披露自己。唐朝的僧肇禅師說:
中有一寶,
秘在形山。
那個自我的寶藏,並沒有什麼秘密,如果有的話,就是在你自己的根性因緣和日常生活的有形世界之中。
現在,我們要討論,如何在日常生活中,發現那個寶藏呢?更確切地說,我們究竟要用什麼方法,才能在日常生活中披露自己,而活得圓滿呢?
許多人以為,只要把萬緣放下,就可以披露自己。我發覺,這樣是不夠的。因為放下虛偽,並不表示展露真實;放下錯誤,未必表示已步上正途。以下就實際生活的領域,提出四點實踐的方法,作為大家砥砺自己、培養康健人生的依據。它們是自由的心智、獨特的自己、善群之美和宗教的希望。
自由的心智
禅的本意就是心智或心靈的自由,也是真我的披露。但這裡所謂的自由不是浪漫或縱欲,而是一種禅定與智慧的展現。
自由表示一個人有能力承擔自己,接受一切生活的考驗。因此,一個肯承擔的人,不會找借口推卸責任。他願意面對事實,厘清問題,設法解決。這是健康的態度,是通往自我實現之路。他的心智是無障礙的,能實現的,自由的。
就精神生活而言,任何人都必須為自己所作所為負責,否則就會陷入困境。負責表示自己的行為具有有效的校正系統,願意改正和學習,使自我功能漸漸強壯起來。經常找借口為自己開脫責任的人,精神生活往往不夠健康,心智也得不到應有的發展。
人活著是艱苦的,一個個的挑戰接踵而來,如果一味想逃避,就會走投無路。如果你願意面對它,認清問題,設法解決,就能不斷成長。而逃避使人精神變得不健康,漸漸地把責任推卸出去,對於四周的情境也越來越模糊,無法有效地響應生活的挑戰。許多精神陷於困境的人,是因為不肯負責的結果。
肯承擔肯負責的人,在無形之中學會許多解決問題的能力,陶冶了練達的待人處世經驗。他們容易走入順境,他們的人格顯露出自由的特質:
真我的開展(2)
有好的主動性和積極性。
碰到問題不是坐困愁城,而是檢討規劃,設法解決。
富於創意,信心較好。
能看清事實,容一時的挫敗,減少壓力和心理負擔。
人若能為自己負責,心智和人格就會不斷地成長,能為別人負責,人際適應也會活絡起來。負起責任才是自由輕松之道,逃避責任,反而是背負著沉甸甸的包袱,而把自己壓垮。心理治療學家羅洛·梅(Rollo May)說:“恢復健康的心理,必先恢復其責任感,這也同時恢復了他的自由。”
負責和承擔是禅的重要教誡。肯承擔的人,就能實現人生的抱負,不肯承擔的人,處處逃避,自我功能越來越萎縮,是陷入三塗苦的原因。
禅法中的“頭陀行”就是要磨煉負責的態度,培養自由的心智,讓真我得以展現光輝。頭陀行可以解釋為成功人生的動力,因為肯負責,能激發我們以下幾種行為特質:
真實的行為和態度。願意誠實地接納自己,不再自欺欺人,所以能從許多虛偽的意識中解脫出來,能接受自己,自在感也隨著出現。
發現自我價值。無須貶抑或剝奪別人的尊嚴以彰顯自己,自己就能發現尊嚴,而不再陷入一種自卑的情緒狀態。
從負責中展現倫理的行為。不是為了名譽和掌聲才被動地表現道德,而是主動負責,展現道德的本身。
守得住原則和戒律。不受誘惑,心智是自由的,是獨立思考的。
在我的咨詢經驗中,陷入心理困境的人,唯一的共同特質就是失去人格中自由的能力。他們從不肯負責到失去自由,從推诿到無奈,從消極到絕望。最後,癱瘓在一堆難題之中。
獨特的自己
每個人都是獨特的,因為生來就與別人不同,生活經驗和成長的歷程都不一樣。長期以來,你構築了自己,所以注定要為自己而活。“你是獨特的”這句話,並不是要標新立異,矯俗干名;而是要認識自己,接納自己,實現自己。這就是自我實現。禅家說:
無須往外追尋,
要找的正是你自己。
如果不是依自己的根性因緣來生活,要想幸福簡直緣木求魚。
成功的生活是依據自己的本質和條件訂定目標,把能力和經驗開展出來,讓心智不斷地成長,而獲得成功。人若能運用自己的特質,智能就會不斷地增長。心理學家皮亞傑(Jean Piaget)認為,智能是在不斷地同化和順化中成長的:
順化是指改變現有的智能結構,以適應新的情境變化。
同化是指吸收了新的經驗而使心智成長。
因此,如果不運用自己的資才,從中不斷地努力成長,是不可能成功的。
我們的文化很重視“長進”的價值。每一個人從小開始,都被教以長進的觀念。這是文化中很珍貴的一部分,也是社會文化所以能日新又新的原因。不過,長進的觀念卻經常被誤用了;我們為了激勵自己長進,開始拿自己和別人比較。於是比較和競爭成為現代社會中殘酷的事實。因為比較,在精神生活上往往造成不能自我接受。
當自己把比較的眼光投注在別人身上時,心裡想的是能和別人一樣。別人有的,自己也想有;別人能辦到的,自己也以為能。這使他的欲望和抱負水准提高,卻忽略了自己的真實。接著,殘酷的事實卻告訴自己,“我辦不到,我差勁!”這樣的自我批評,使自己矮化了。相對的,也等於否定自己的價值。
你想想,要小鳥兒和一只貓在同一個跑道上競走,是否合理,這樣的比較和競爭是否荒謬?你一定會說,鳥兒應該在天空飛,貓兒當然要在地面跑,而且不能比較。那就對了,你的根性因緣和別人不同,就不應該與別人比較。所以,長進的意思不是贏過別人,而是心智世界的自我成長。
自我成長是生活的真理。人如果拿自己與別人比較,拿別人的目標當自己的目標,就無異放棄了自己,背叛了自己,於是痛苦日深。這痛苦來自兩方面:
失敗使他自卑,從而否定了生活價值;成功使他自傲,卻失去生活的情趣。
他不能依自己的根性生活,而有失落感和空虛感。即使是成就,仍然掩不住自我的空虛。於是要借許多娛樂、色情和藥物自我麻醉。
人注定要為自己活出意義和創意的。因為他是唯一的、獨特的,他必須肯定自己,實現自己;否則,精神生活就會落空,人格就會出現瑕疵;因為他不能成為一個統整的自己。他開始有了困擾、痛苦,甚至更嚴重地並發精神疾病。心理治療學家羅洛·梅的看法是:每個人無論多麼想要成為別人,終究是辦不到的;每一個人都是不一樣的:心智的健全就是要接受這個獨特性。
就人格的觀點來看,健康與苦難的分野正是能否接受自己,用自己的本質和經驗,成長為他自己。當一個人一味想扮演別人時,必然要出錯,不是失敗就是精神上的錯亂。
禅就是要你忠實於自己,形成你的個體性。它正是你的本來面目。禅家說:
諸子莫錯用心,
無人替汝。
你無法把自己變成別人,別人也不可能替你活出你的本質來。好好地接納獨特的自己,去過實現的生活,那就是“一切現成”地披露了自己的真我。
真我的開展(3)
善群之美
人活著就一定要和別人相處,因為你不可能離群獨居。於是,人際關系成為精神生活的重要范疇。人的自我價值和受尊重的感受,大部分來自社會的適應。羅洛·梅的說法是:“神經質的人,主要特質就是無法和他人和諧地相處。他懷疑別人,覺得四周都是敵人。”
人如果不敢信任別人,就會覺得處處危機,任何事情都會使他不安。長期下來,不但孤立了自己,而且對別人的敵意也越深。
敵意和孤立往往阻礙自己的人際交流,影響知識和情感的正常活動。因為破壞了認知的回饋系統,而使自己更易陷入錯誤。人的社會活動,不只是互助合作和彼此依賴的意義,更重要的是透過人際活動,使我們的人格越來越健全。因此,當一個人對他所生存的社會懷有敵意時,他的精神生活狀況是困窘的。
社會適應的困難是從哪裡來的?心理學家大多認為來自自卑情結。最通俗的說法是:人從嬰兒、幼兒、兒童漸漸發展到青年和成年,都是在被保護和照顧中成長的,所以在個人的早期依賴經驗中,總是留下“卑小”記憶,它就是自卑情結。自卑情結在人生歷程中,卻成為追求獨立、成長和強大的動力,因為他很想擺脫“卑小”,成為強壯的大人。
在成長過程中,特別是幼年及童年時代,如果缺乏成功的經驗,信心會相對薄弱,自卑心就隨之加強,而成為個人社會化的障礙。在此必須澄清的是:生活的經驗是整體的,成功並非只有好的學業成績,而是包括解決各種應對進退的經驗。有些人學業成績雖好,但在處理日常事物上經常受到批評,情感上受到過多的壓抑,那就有了自卑。因此,德、智、體、美、勞各個方面,一旦經常受到挫敗,都會造成過強的自卑。
精神生活的最大悲劇是拿自己與別人比。自卑感過重的人,很害怕輸給別人。他一張開眼,一打開意識的銀幕,所看到的都是“不戰而敗”的預感。於是,他退卻了,他“不戰而退”了。這就是自卑的悲劇。
當然,自卑也可以透過努力克服。那就是尋找自己的優點,設法實現,期許自己超越自己,願意锲而不捨地努力,發展潛能。但唯一成功之路是:接納自己,實現自己,才能找回信心,使自己成為“具有價值感”的人。這時,他的信心建立起來了,他意識到自己能與別人平等交流,這就是自在感。
自卑的情結,是人類成長過程中必然出現的一種煩惱。在現代社會裡,過分強調競爭和名位,以致不能克服這種情結的人越來越多。不能克服自卑的人有兩種傾向:
索性把門關起來,不願意與別人接觸:把過錯統統推給別人,說別人不好,這就種下人格異常的成因。或者,不斷地責備自己,認為自己不行或不好,長此下去,就容易導致精神官能症。
設法誇張自己:用種種欺騙、剝奪、虛張聲勢、自誇的方式膨脹自己。這樣的結果,不是犯錯、犯法,就是精神錯亂。
人活著不是沒有煩惱。禅法中所謂“自性清淨”,是要經過修持和歷練才辦得到的。因此“禅行”之中,仍然強調《華嚴經》所揭示的“善財童子五十三參”;它的意義就是不斷地學習和成長,豐富自己,才能獲得證悟。《六祖壇經》所謂:
邪來煩惱至,
正來煩惱除。
人如果采取消極的做法,讓自卑坐大,就會產生麻煩。反之,如果能夠依自己的根性因緣去歷練和學習,智慧自然增長,自卑情結也就被克服,真正獲得解脫。
善財童子五十三參,代表著自己向別人學習,走入人際交流中,克服自卑而不斷成長的法門。人如果想讓自己健康,展現健全的人格,必須勇敢地接納自己,努力向別人學習,才能自我肯定,證得自性清淨之果。至於離群獨居,而以為可以獲得清淨的,總會墜入精神生活的困境。
禅所謂的閉關,不是生活的目的,而是在與人同在的成長過程中,透過閉關洗滌種種虛妄,讓自己更加清純覺醒,更能實現自己,披露真我。
宗教的希望
宗教是精神生活的一部分,因為宗教提供了人類尋找自己去來和安身立命之道。宗教的世界,是所有精神活動中最難以理解的范疇。它不屬於知性的范疇,卻與心靈的根源息息相關。所以它是神秘的,但又是實存的。因為那個不為我們所“知”的世界,不斷在影響著每一個人的精神生活。對於宗教的需求和活動,成為人類精神活動中,分量很重的一環。
宗教賦予生命新的希望,讓個人接觸到永恆與究竟。這種希望是事實,而不是自我欺騙。宗教不是知性的,而是你願意起正信時,才能接觸到那不可思議的范疇。我們的一切現象界,似乎都在那個范疇之中。我們的智慧、良知、慈悲和勇氣,都是從那兒流露出來的,連科學、哲學、文學都與那神秘世界有關。
人是在越偏離那不可思議處時,才越發神經質,產生迷失或所謂的迷信。當我們越能正信時,就越顯得有智慧和光明,這就是覺的世界。依我的觀察,越是否定那光明正覺的世界,就越容易產生精神的錯亂,越失去那力量的洗滌,就越陷入黑暗與困境。羅洛·梅說得對:
“那些與宇宙對抗、否定其意義、斷絕與它關聯的人,無異於與自己內心深處對抗。人的內在自我是和宇宙相連的。人一旦和那個無限格斗,實際上是把利劍刺入自己靈魂深處,人除了發展自我之外,同時要尋求宇宙精神來源的根。”
真我的開展(4)
高級的宗教,提供了人類尋找精神根源之道。禅則徹底地打開生命之窗,讓你親證究竟與圓滿。只有用精神的法眼去看,才看得到它。誠如禅詩雲:
舉手攀南斗,
回身倚北辰。
出頭天外看,
誰是我般人。
當我們接觸到宇宙精神根源的法界時,會覺得自己的人生有如一場戲,而且正在透過法界開展著美妙無比的人生。對於那些逆境和挫敗,反而覺得是彌足珍惜的珠光寶飾。這時,你不再挑剔自己,沒有高下成敗,沒有是非得失,只看到生命的如來面目。
禅法就像是一根手指,它指引我們從成見、障礙、占有、貪婪和消極的塵勞中走出來,積極主動地披露真我,同時接觸那法界和根本。這時,你已不再狐疑,不再茫然,而人生的順逆和喜樂,都成為光明法界的一部分,這就自在下來了,狂心也息了。這時,會看到那明歷歷的自在和圓滿,而許多生活的禅機就從那兒流露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