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憨山大師的一生(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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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十一、神通見母

  萬歷十七年(一五八九),大師四十四歲。這年大師開始閱藏經,並為僧眾講解《法華經》和《大乘起信論》。

  大師自從離五台山後,常有拜見父母之心,但恐落世俗知見,所以一直沒去。

  不久前大師擬為報恩寺請一部大藏經,在十月份到了京都,太後即命人贈給一部。大師奉經到了龍江,這時報恩寺的寶塔連日放光呈瑞。大師到了金陵報恩寺,在迎經的那一天,寶塔的光明好象一座橋一樣,呈半圓形向北伸延,迎接藏經的僧人都從光明中走過。直至安置藏經,建立道場,光明仍連日不絕。

  這罕見的奇妙光明,吸引了千千萬萬的人們來瞻仰觀禮,面對如此瑞詳之相,無不歎為稀有。

  大師送經到報恩寺的消息,不胫而走,一直傳到他老母親的耳朵裡。老母親欣喜異常,先派人去問候大師何日到家,大師說:“我這次是為朝廷之事而來,不是為了家庭來的。如果老母親在相見時,如同過去未離時一樣歡喜,那我最多可回家過二夜,否則我就不回去了!”老母親見大師這樣說,就派人再去說:“現在能再相見,已歡喜的不得了,那裡還會悲傷?見一面就可以了,又何況是二夜呢?”

  大師在靜坐中以神通力回到家裡,老母親一見兒子,因過於激動,竟高興得昏倒在地。晚上,大家聚在房間裡敘談,一位族中的長者問:“你乘船來還是乘車來?”老母親說:“何必問乘船來乘車來!”長者又問:“哪從何處來呢?”老母親說:“從空中來!”大師聽了驚訝地想:“怪不得若母親當年能捨我出家啊!”於是問若母親:“我出家後,你想念我嗎?”老母親說:“哪能不想念呢!”大師又問:“你怎麼排遣這想念之情呢?”老母親說:“我起初不知如何是好,後來知你在五台山,就去問師傅五台山在什麼地方,師傅說‘在北斗之下,即你令郎盾住之處'。我從此後,每夜朝北斗星的方向禮拜,稱念菩薩的名號,漸漸地就不再想念了。假如說你死了,就不再拜了,也不再想念了,今天見到你,是神通變化而來呀!”

  第二天,大師隨二親去祭祖墓,又去卜擇二親的葬穴,這時老父親已八十歲了,大師開玩笑說:“今日活理老子,省得他日再來!”並把鏟斫在地上,老母親見了一把奪過鏟說:“老婆婆自埋,又何必煩別人來!”連斫了數十下。第三天,大師向二親告別,老母親歡喜如故,未嘗蹩眉,大師知道老母親並非尋常之人。

  有一位黃子光,是當時大司馬的弟弟。大師到牢山後不久,年齡還只十九歲時,就已在大師處皈依請益。大師授以《楞嚴經》,二個月即能背誦。從此茹素勤修,盡管父母反對,也不改變修行的決心。他平日用功,切志於參究明心,常常脅不至席,坐禅達旦。一次大師到南方去,黃子光心中暗想:“我生在邊地,長期不聞三寶之名,今天幸遇大善知識,倘使大師不回來,我們就失去依靠了!”於是就在觀音菩薩像前,刺臂燃燈供養菩薩,求觀音菩薩加被大師早日歸來。燈臂之後,火瘡發痛,可他仍然日夜正襟危坐,持念觀音菩薩聖號。這樣過了三個月,火瘡才痊愈。但在臂的瘡痕上卻結了一尊觀音菩薩的形像,眉目身衣,宛然如畫。大師回來後,他求出家的心很切,但大師始終不同意。第二年黃子光坐脫而去。

  大師在這幾十年的修行歷程中,時刻不忘重興報恩寺,以前居五台龍門時,雖已有機會,但因需要費用太巨,未能行動,到東海牢山時,也時刻在等待時機。現在、大師認為機緣已熟,因此就以送藏經的因緣到了京都,將報恩寺的始末奏上太後,並且說:“工程浩大,需要經費很巨,難於輕舉,願乞聖母每日減少膳馐日用百兩,這樣積累三年,工程即可開工,積累十年,工程即能完成了。”太後聽了十分高興,這年十二月就開始積儲經費。

  萬歷十八年的春天,大師書寫《法華經》,表示感謝太後的德意。在這期間,有一伙人策劃破壞道場。他們購買了方外的黃冠道袍,假稱大師占了他們的道院。並還聚集許多人,诤訟到撫院。當時的開府李公,了解了事件的真相後,非常痛恨這伙無賴之徒,就把他們送到萊州府治罪。大師也去菜州府聽察,並盡力替他們解救。可那數百名無賴不知大師的慈悲,依舊在府城裡作哄鬧事,並圍著大師不去。大師見狀,讓身邊的侍者到別處去,獨自一人徐徐而行。

  到了城外,這伙無賴的首領,持刀在大師前揮舞,欲想殺死大師。大師鎮定地看著他,笑了笑說:“你殺了我,怎樣處理自己呢?”這首領聽了大師的話,一時感到心虛,即刻收了刀,隨同大師到了城外的二裡地。將要分路時,無賴們認為首領對大師有利,想動手毆打他。大師心中暗想:“他們要是一鼓動,這首領就有危險了。怎麼辦呢?”大師干脆拉著首領同至寓處,關了門,脫了外衣,大師又擺出瓜果招待他。二人邊吃邊談,首領完全被大師感化了。這時滿市喧嘩著這樣一片聲音:“方士殺僧了!”太守聽到了這一消息,就派遣了府役把無賴捕了起來,無賴們惶懼地叩頭求免。大師就對無賴們說:“你們不要怕,待我去說說看。”大師到了太守前,太守問:“狂徒要殺你嗎?”大師說:“沒有,府役來追捕時,我正和他們的首領在吃瓜果呢!”太守又問:“哪他們又為什麼鬧事呢?”大師答道:“他們只不過是一般性的市集喧鬧而已。”太守想把他們拘留起來,大師說:“應把他們放掉,如栗用枷鎖把他們拘起來,等於把惡人常放在身邊,這是沒有好處的。”太守聽大師這麼一說,忽然醒悟,立即下令叫地方官兵把他們驅散,狂徒不到三日,全部解散。這樣,狂徒鬧事的事就安寧下去了。

  這年,大師還寫了一本《觀老莊影響論》共八篇,其中論心法一篇文字雖最短,但卻已概括了儒釋道三教的中心思想。論心法中說:“我幼年學習孔教,俗不知孔教的源流;後來學習老莊學說,也不達老莊學說的宗旨。當退出世務,進人深山大澤時,努力於習靜觀心的法門。因為習靜觀心的功能,明白了三界唯心,萬法唯識的深妙道理,既然三界萬法都是心與識的幻現,那麼一切有形相的事物都是心的幻影;一切聲音語言,都是心的幻響。而一切聖人身體,是心的幻影中顯現最莊嚴的形相,聖人的言教,是心的幻響中最順於真理的聲音。正由於萬法唯心的緣故,因此治世的政治、法律、文學、藝術,以及資助人們生存的一切事業,如果它們是善的,有益於人類大眾的,那麼,也都是順於正法的。這是因為心外沒有一事的獨立存在,所以說萬事萬物都是真心所現。迷了真心的人,執著了客觀環境和主客心識,他們就無法徹證真心本有的妙用;假如悟證了自己本具的寂而常照,照而常寂的真如妙心,那麼,宇宙人生的一切現象,當下即是不可思議的妙有境界。但要悟證這萬事萬物的統一本源,而產生不可思議的妙用,這只有聖人才能達到啊!”

  十二、為法忘軀

  萬歷二十年,大師四十七歲。這年七月到京都訪紫柏尊者達觀大師,相會於都門西郊園中。達觀大師見大師到來非常高興,兩人相對兀坐四十晝夜,目不交睫,談論著如何撰寫明代《傳燈錄》,並約定在曹溪相見,共同開辟禅宗的一代法脈。後來又同大師一同上石經山,觀看了石經洞。石經洞望石板刻的藏經是晉朝的一位靜碗法師,因顧慮三災壞劫無佛法,就在房山縣鑿石為板,刻了一藏佛經貯藏在山洞裡,又用石門封閉。到了明朝時,這石經洞的塔院被和尚出賣,達觀大師發心把它贖了過來。因此保全了石經法寶。這時,大師作了《琬公塔院記》和《重藏捨利記》,刻在塔院裡。

  第二年,牢山東區出現災荒,餓死了很多人。大師把山中儲存的齋糧,全部分給近山的居民。但仍不夠,大師又乘船到遼東,買來豆數百石,使靠山的居民,沒有餓死一個。

  十月冬至節,大師到京朝賀太後,太後留大師過冬,並請大師在慈壽寺說戒。這時大師知太後儲蓄已厚,就請她修建報恩寺。但因日本侵犯朝鮮,朝廷正商議派兵討伐,修建之事只得暫停。

  神宗皇帝因信仰道教,對內使經常為佛事行走,素來憎惡。有一次,太後派內使到東海牢山時,內庭以偶然事故觸怒了神宗,又傍及了太後,大臣們都覺得很危險。這正給朝內反對太後的朝貴一個下手的機會,有些打算先把送經內使除掉,然後惜用以前方士鬧事的流言來打擊大師和太後。因此他們先命令監視官員的服投人員,扮作道士的模樣,上殿擊鼓呈狀,告大師侵吞國家庫銀,皇上一閱,不禁大怒,下旨逮捕大師與送經使者。

  大師聽到這一消息,就召集了大眾說:“佛陀的慈悲拔苦精神,就是為了一個眾生,也不捨三塗苦趣。這東海是邊地,素來不聞三寶的名號。我在這裡教化十三年,連三歲的孩子都知道念佛了。至於那些捨邪歸正,修行佛法的,連鄉比戶都是。看到佛法在這裡生根發芽,我的願心已滿足了,死又有什麼值得遺憾呢?只是未能重興報恩寺,感到有些痛心罷了!”

  當大師告別大家,離開即墨城的時候,城中的百姓老少,都流著眼淚來送別,對大師此行的安危都十分擔心。

  大師到了京都,奉聖旨下押鎮撫司。在升堂拷問時,執事官先受風旨,准備迫大師盡招太後在各山所施的資財。在苦刑的拷訊下,大師說:“我作為僧人來說是慚愧的,因為無法報答國家和人民給我的恩典。今天,我不會可惜這生命的完結,只是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死去,的確有傷於皇上對太後的大孝啊!我如果為了奉迎皇上,曲意妄招而損壞了倫常之道,的確不是臣子愛護君王的誠心,這樣做怎麼對得起歷史上那些清白高尚的賢哲們呢?”大師以精誡之心抵制了誣告,僅招認了以前供養的七百余金,願請皇上查內庫帳簿。當查清了內庫後,除了以前代赈的七百余金外,果然沒有絲毫差錯,神宗這才明白過來,於是母子和好如初。但皇上還是以大師私自建寺為由,貶大師流放雷州充軍。

  自大師三月下獄起,京城內外諸寺院都為大師誦經禮忏,有些和尚還燃香煉臂持咒加詩大師。

  到了十月底大師將南行時,朝中許多士大夫們,大多穿著亵服,偏倚一足來相送。

  十一月,大師到了南京,在長江邊上老母親來與大師訣別。大師見老母親歡喜交談,音聲請亮,胸中沒有絲毫的滯礙,於是問:“當您聽到兒死生之際,難道就不憂愁嗎?”老母親說:“死生是由業力而定,我自己的死生尚且不憂,何況是你呢。但人言參差,我對此事又沒有決定的見解,所以覺得有些懷疑。”母子倆就這樣坐談到天亮,在即將訣別時,老母親囑咐說:“你應善以大道自愛,不要替我擔憂,今天我也與你長別了!”老母親說完,頭也不回地欣然上路去了。大師望著母親遠去的背影,感慨地想:“天下的父母都能這樣,豈不可以頓盡生死之情了嗎?”於是下筆寫了一首《母子銘》:

  母子之情,磁石引鐵。

  天然妙性,本自圓成。

  我見我母,如木出火。

  木已被焚,火元無我。

  生而不戀,死若不知。

  始見我身,是石女兒。

  達觀大師因在石經山與大師相約,願在曹溪共振宗風,當大師遇難時,達觀大師正在匡山天池等候,聽到大師遇難的消息,內心大驚道:“要是失去憨山大師,那曹溪共興的願望也不能實現了!”

  達觀大師先趕到曹溪,然後到京請友好相救。再折回聊城,聽說大師准備離京,就回南京等待。

  大師到南京後,在長江邊一個庵中與達觀大師相見。達觀大師提議要大師陳白冤屈,大師不同意,認為這是定業所感,不必多言。臨別時,達觀大師把住大師的手臂說:“我在無地聽說你遇難,就對佛許下誦《法華經》百部的願,為了你平安,只有靠我的心願和你的口舌來完成了!”大師聽了,唯唯謝別。達觀大師又把所作的《逐客說》贈給大師。

  十三、一路到曹溪

  大師到了圓中,讀《圓覺經》時作了一篇四相章:

  一、我相

  鐘鼓鈴鑼不斷聲,

  聲聲日夜說無生。

  可憐醉生夢死宕,

  鏡裡相看涕淚傾。

  二、人相

  突兀巑岏聳鐵城,

  刀林劍樹冷如冰。

  誰知火向冰山發,

  燒盡冰山火不生。

  三、眾生相

  鐵門緊閉杳難開,

  關鎖重重亦苦哉。

  可怪呻吟長夜客,

  不知因甚此中來。

  四、壽者相

  一條血棒太無情,

  觸著須教斷死生。

  痛到切心酸鼻處,

  方知王法甚分明。

  出了圜中,路過長安市,又作了四首詩:

  (一)

  長安風月古今同,

  紫陌紅塵路不窮。

  最是喚人親切處,

  一聲雞唱五更鐘。

  (二)

  體苦虛空自等閒,

  纖塵不隔萬重山。

  可憐白日青大客,

  兩眼睜睜歎路艱。

  (三)

  飄風驟雨一時來,

  無限行人眼不開。

  忽爾雨收雲散盡,

  大虛原自絕塵埃。

  (四)

  空裡乾城野馬人,

  目前仿佛如煙村。

  直須走人城中看,

  聲色原來不是真。

  這詩中的禅味法味,耐人尋思。

  第二年正月,大師渡過文江,訪問了鄒給谏。廬陵的大行王性海,拜谒大師在文江畔,請大師為《楞伽經》作注。二月,大師上大庾嶺,在嶺頭觀看了惠明奪衣缽的遺址,並作了一旨詩吊念,其中有:“翻思昔日宵行客,何似今朝度嶺心”的句子。大師見行人度嶺艱難,汗流滿身,就囑咐一位行人,要他設立一座茶庵在嶺頭。又見山路崎岖難行,勸人修造山路,幾年後這條山路即成平坦了。

  大師到韶陽,入山禮六祖大師。當他喝了一口曹溪水時,內心感慨地吟了一首詩:

  曹溪滴水自靈源,流入滄溟浪抽天。

  多少魚龍從變化,源頭一脈尚冷然。

  大師到了祖庭時,看見一片調敝不堪的樣子,只得懷著淒涼的心情離去。到了五羊,大師身穿充軍的囚服朝見了大將。大將軍親自替他松了縛,又以齋食供養他,晚上就宿在海珠寺。

  大師住下後,一位常講陰陽之學的周鼎石先生,一天率門生數十人來訪大師。談話間,周先生提出“通乎晝夜之道而知”的《周易》論題,其中一位老道長提出自己的見解說:“人人都有知覺,日間應付事務的是這個知覺,夜裡做夢的也是這個知覺,所以說:‘通乎晝夜之道而知'”。周先生說:“大家都這樣說,我心裡認為不一定如此。”又問大師:“老禅師,請見教!”大師問:“這句話出那部典籍?”周先生回答說:“《易經》的系辭,”接著便把系辭的章句連續了幾句。大師聽後說:“這是聖人指示人要悟不屬生死的一著。”周先生一聽,立即拍案叫好,說:“還是老禅師指示的親切!”大家聽了都覺罔然,紛紛提出問題。周先生解釋道:“死生即是晝夜之道,通達於晝夜,就不屬於晝夜了。”這樣一說,滿座歎服。

  三月十日,大師抵雷州,住在城西的古寺裡。

  四月一日,大師開始著手注《楞伽經》。

  這年雷州鬧饑荒,疫疠橫發,經年不下雨,死傷不可勝計。大師所住之處,好象屍陀林一樣,到處都是屍體,因為有法力加持,才得安穩無礙。天時干旱得連井水也都枯竭了,隨從大師的侍者福善,在半夜時等了一罐井水,以充一日之渴。

  到了七月,城內外橫屍遍地,大師勸人收拾掩埋了數以萬計的屍體,又為當地百姓作濟度道場,道場的儀式完畢,天即下起傾盆大雨,地面上的雨水上漲了三尺,從此厲氣即解,百姓於是得救。

  第二年正月,會城也死傷了許多人,屍體遍地暴露。大師命人收拾掩理了數以千計的屍體,又建了普濟道場七晝夜,會城也便安寧下去。以前廣東人士多不知有佛教,自大師教化以來,有很多人皈依了三寶。

  四月,大師寫成《楞伽筆記》。因為皈依大師的許多讀書人士未入佛理,大師又為他們撰寫《中庸直措》,發揮佛法的道理。

  大師初到五羊時,上下官員見大師是帶罪的僧人,都很輕視。當時的制台大同馬陳罔如,對軍法極嚴格,大師也沒去見他,但陳大司馬卻常派人侍候大師。這年九月,大師同丁右武去拜訪他,門役回說不見,大師只得折回。晚上陳大司馬親到船中拜訪大師,還攜帶了茶點,一直談到三更。大師非凡的才能,使在座的大為驚佩。此後,陳大司馬對部下極力稱贊說:“憨山大師是僧中的麟鳳啊!”又下令讓三司往拜大師。從此,嶺南都知道大師是十分有德行的高僧,同時也知道恭敬三寶了。

  十四、曹溪風景

  萬歷二十六年(一五九八),大師五十三歲。正月來了一位侍御軒樊,因堅持建立太子為副主的意見,被貶滴雷陽。他來到五羊訪大師,大師正在校對《楞伽筆記》。軒樊問大師:“雷陽風景如何?”大師拈起經卷說:“這就是雷陽風景啊!”軒樊聽了驚歎大師非凡的胸懷,即為大師薦募集資金,刻印《楞伽筆記》。

  有一儒生龍璋,一次聽到大師議論佛法,心裡非常驚異,回去對他的朋友王安舜、馮昌功說:“北來的一位禅師,說佛法很奇異。”這二位聽後即來向大師請教,大師對他們開示了禅宗的向上一著。他們聽後即深信不疑,切志於禅宗的參究。從此,五羊在這三人的帶領下,來皈依大師的人日益增多。

  大師常常回憶起達觀大師許下的誦經之願,但因一直沒有條件,所以未能遂願。到了夏天,大師在山巖疊壁之間建了一座禅室,模仿大慧禅師冠巾說法的事跡,召集了舊日皈依的弟子,一邊誦經一邊為弟子說法,當誦到“見寶塔品”時,忽然悟入佛陀的深意即是指娑婆世界人人目的便是華藏,但須“三變”的目的,特為劣根人漸示一斑罷了。於是立即著手寫了一部《法華擊節》。

  大師的弟子丁右武,生性急烈,為人慷慨,但只知敬僧,不知有佛法。他將要回家去時,大師送他到船,並重下鉗錘,這時丁右武幡然大悟。大師替他取了一個號叫“覺非居土”,又作了一篇《澄心銘》警策他:

  真性湛淵,如澄止水;

  僧愛擊之,煩惱浪起。

  起之不休,自性渾濁;

  煩惱無明,愈增不覺。

  以我取彼,如泥入水;

  以彼動我,如膏益火。

  彼亂我真,亂實我生;

  我苦不生,劫燒成冰。

  是故至人,先空我相;

  我相若空,彼從何障。

  忘我之功,在乎堅忍;

  習氣才發,忽然猛省。

  省處即覺,一念回光;

  掃蹤絕跡,當下清涼。

  清涼寂靜,挺然獨立:

  恬澹怡神,物無與敵。

  第二年春,《楞伽筆記》刻成,大師為弟子講了一遍後,印了一百多部,遍送海內外佛教界的善知識和護法宰宜。

  廣東風俗好殺,到了中元節,家家都要殺牲口祭先輩。這時節,市場上牲口堆積如山,真是慘不忍睹。大師此時建了盂蘭盆會,又講解了《孝衡鈔》,勸大家齋僧、放生,用蔬食祭先輩,聽從的人很多。從此凡遇喪祭大事,父母壽日,或者祈禳,或者拜忏,都放生素齋,後來還成立了放生會。佛法的慈悲救世精神,在大師的倡導下,逐漸在這裡生根發芽。

  萬歷二十八年,權使初出朝廷,橫行於民間,加上日本入侵,人心惶惶不安。大師見局勢不便於弘法活動,即分散了弟子們,獨自閉關絕跡,深藏以避擾亂。

  會城一帶因荒年而糧食不足,常從福建用白艚運米,時值地方混亂,大家只恐商人乘機提價,百姓都為此事擔心。

  會城大將軍的公子即將外出,停船在海邊,這時湊巧有幾只白艚也停在公子船旁。稅使早已蓄謀打擊大將軍,便借口這幾只白臘是大將軍為公子送行的,集合幾千個市民,投擲磚石,打破了公子的船只。他們又圍住師府,待刀相逼,情況十分危急。這時正巧三司府縣的官員都赴端州行節禮去了,會城沒有一個正官,如果再無人解救,危險就在呼吸了。

  大將軍無決解圍,即派中軍到大師關前求解,大師不答應,說:“我並沒有什麼神術。”中軍跪下哭泣說:“大師即使不考慮兵主的安危,難道就不考慮地方生靈的死活嗎?”大師聽他這麼一說,心中不禁惕然,即刻起身到稅使處,從容勸化,開曉其意。稅使聽大師一勸,果然明白了道理,願意去招安百姓,解散亂民。這時,大師先來到亂民前說:“你們今天所要求的,無非是想吃價格便宜的米,但如果今天犯了大法,就會有殺頭的危險,即使有了價格便宜的米,誰來吃呢?”亂民聽了都覺愕然,頃刻之間,帥府之圍即解開了,父老們都十分感激大師。

  這時三司官員正在軍門吃飯,聽說市民作亂,都放下碗筷,一齊趕到會城,見亂民已散,心裡才松了一口氣。

  秋天,南韶觀察使祝惺存,請大師入曹溪祖庭,大師乘興而入,看見四方流棍集於山門,打賭的,開酒食店的,無所不有,環境被搞得非常穢污。這積弊己有百年之久了,更可歎的是,墳墓占了祖山,僧產多被侵占,並且寺中惡僧勾合外棍挾騙寺產,寺中僧人沒有一個敢正視現狀。大師不禁歎息說:“這是心腹之患啊!假使不除去,那六租的道場終將化為狐窟,永遠不可藥救了。怎麼辦呢?我即使住在這裡又有何用?”大師考慮了半天,只得去告訴戴制台,戴說:“這事好辦,我試為大師去做。”即下令本縣坐守,限三天內把流棍全部驅逐,不留一人,拆除店鋪,不存片瓦。從此,曹溪山門的積垢如洗,又恢復了往日的清淨。

  戴制台留大師過齋,談話間制台說:“六祖道場的腥膻,我已為大師洗淨了,目前地方生靈塗炭,大菩薩有何慈悲之法來救濟呢?”大師問: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制台說:“這一帶海上有一伙強盜,他們擁有采珠船千艘。近來欽差奉旨采珠,又資助了他們的勢力。采珠結束後,他們橫行於海上,到處劫掠,這是第一。第二是地方開礦,朝廷采役橫暴亂來,挖掘墳墓,破壞百姓的財產,百姓處處遭受毒害,這比強盜的劫掠更殘酷,有上述這二害,所以百姓不能安寧地生活,請問大師如何處置呢?”大師回答說:“此事不容易,慢慢地再想辦法吧!”

  朝廷派來的李采礦使,對佛教頗有信心,這年秋天他到曹溪進香,在山住了好幾天,大師對他開示了佛法,他聽了非常高興。大師勸他做重興祖庭的布金擅越,他慨然獨力承擔。大師又暗中對他說:“開采礦山對地方百姓損害很大,這大概不是皇上的本意吧?請你把采礦的船只約束以期限,往來超過期限的就處以罪,礦一采完,應盡快地撤除差役,使他們無害於百姓,可以嗎?”李采使聽了唯唯應諾。回去之後就力行約束,從此山海地萬就安寧下來。

  戴制台很感激大師的幫助,寫信感謝大師說:“今天我才知道佛祖的慈悲廣大!”因為這樣他護法的信心更切了。大師也因為有他們的幫助能夠在曹溪安心弘法。大師開辟了祖庭,改修道路,選擇優秀的僧人授戒,設立教育沙彌的義學。又設方了庫司,清規。查閱了租課,贖回了僧產。僅在一年之間,百廢俱興。

  第二年,大師重修祖殿,改路徑,辟神道,移僧居,拓禅堂,又創立了新的清規。

  十五、達觀大師的逝世

  萬歷三十一年秋(一六零三),大師在曹溪寫信給達觀大師,請他來重興祖庭,但因發生了震動海內的“妖書事件”,達觀大師不幸被捕入獄。所謂“妖書”即達觀大師要求朝廷減免礦稅的谏文,因為奸臣的挑撥,所以一片為國民的忠心,竟被冤屈入獄。

  這時,執政者想把達觀大師處死。達觀大師說:“世法如此,久住何為!”就洗了浴,點起油燈,端坐說了一首偈:

  一笑由來別有因,

  那知大塊不染塵;

  從玆收拾娘生足,

  鐵橛花開不待春。

  說畢即溘然而逝。達觀大師的近侍曹學程,聽說達觀大師已逝,急忙赴到,見師端坐不動,就撫著師的背說:“師傅去得好!”達觀大師又開目微笑而別。這時年齡只有六十一歲,他這樣灑脫自在的了脫,使朝野上下聞之,無不歎服。

  憨山大師聽到達觀大師逝世的消息,便想趕去吊唁,但因路途遙遠,未能如願。大師從南岳啟程,經過數千裡的長途跋涉,終於趕上荼毗法會上,大師舉起火把說:

  “性火真空,性空真火,狹路相逢,定沒處躲。恭維紫柏尊者,達觀大和尚,偶來人世,誤落塵寰。赤力力,脫盡娘生花衫;光礫爍,露出本來面目。荷擔正法,純剛就練就肩頭;徹底為人,生鐵鑄成肝膽。生死路上,直往直來;今事門頭,半開半掩。六十余年松風水月襟懷;千七百則兔角龜毛在仗。饒地未後風流,未免藏頭露尾。撇下髒私,誰料落在憨山道人手中,今日恃為人天眾前,當場拈出,大眾還見嗎?”大師用火把畫了個O相,又說:

  柱仗挑開雙徑雲,

  通身湧出光明藏。

  珍重諸人著眼看,

  這回始信無遮障。

  荼毗了達觀大師後,大師和達觀大師的弟子們將達觀大師的捨利安置在塔中,憨山大師又作了一篇塔銘,其中說:“師誕生後,五歲不語,一僧過門,摩其頂而謂其父曰:‘此兒出家當為人天師。'言訖忽然不見,師逐能語。髻年,性慷慨激烈,婦女無敢近。年十七,欲仗劍北游,至蘇州阊門,天下雨,值虎丘僧明覺,見師少年不群,心異之,因與同蓋,歸寺餐宿。師夜聞誦八十八佛名經,侵晨,即解腰纏十余金,請剃發,禮明覺為師,往來三吳間。

  “一日辭明覺師去,聞僧誦張拙見道偈,至‘斷除妄想重增病,趨向真如亦是邪'遂大疑之。每至一處,辄書二語於壁間,疑至頭面俱腫。一日齋次,忽悟,頭面立消,自是陵跞諸方。

  “過匡山,窮相宗奧義。一日行二十裡,足痛,師以石砥腳底,至日行二百裡,乃止。游五台,至京師,參遍融大長老,留住掛搭。遍參笑巖、暹理諸善知識。

  “見大千潤公,上堂講公案,以口耳為心印,以帕子為真傳,師歎日:‘西來意果如是乎?'遂不入眾。南還,至嘉禾,有密藏道開,南昌人,棄青衿出家,依師為侍者。郡城有楞嚴寺,為長水疏經處,久廢。師與太宰陸五台公光祖心契,始議恢復,建禅堂五楹。成日,師行錐刺臂血盈盂,書一聯雲:

  若不窮心,坐禅徒增業苦。

  如能護念,呵佛猶益真修。

  “師念大藏卷帙重多,致遐方僻陬,有終身不聞佛法名字者。欲刻方冊,易於流通,普使見聞,作金。剛種子,即有謗者,罪當自代,遂倡緣。”

  達觀大師在一些居士的幫助下,大量印刷了佛經方冊的單行本,便於流通,易於翻閱,對佛教的傳播產生了不可估計的作用。

  塔銘中接著說:“師即刻藏嘉禾,有成議,”乃返吳門,省的得度師覺公,已還俗,以醫名。師乃詐姓名,稱病舟中。延明覺和尚珍視,覺見師,大驚,師即涕泣,勸之剃發。覺慚愧,還執弟子禮。”由此可見達觀大師對師的至誠心和報恩心。

  塔銘中又說:“予度嶺南五年,師以予未歸初服(即僧服),每歎日:法門無人矣!若坐視法幢之摧,則紹隆三寶者,當於何處用心耶?老憨不歸,則我出世一大負,礦稅不止,則我救世一大負;傳燈未續,則我慧命一大負。若釋此三負,當不復走王捨城矣。”

  達觀大師時刻念念於懷的,是佛教的興盛、人民的幸福,可他這三負,在他在世時,卻沒有一件能圓滿成功,這責任無疑留給了憨山大師。

  十六、風雲歲月

  達觀大師逝世後,憨山大師回憶起他曾說過:“楞嚴經七趣因果,世間書籍沒有與它對應的注解。”大師當時說:“春秋正是說明因果的書啊。”於是發心寫《春秋左氏心法》,借發揮因果的道理,彈劾政治上不明因果而致的腐敗,提倡因果乃立世不本。

  萬歷三十三年,大師六十歲。這年三月,大師渡過瓊海,訪尋蘇東坡曾在此住過的桄榔庵和白龍泉,又尋找覺范禅師的遣跡,結果沒尋到。晚上住在明昌塔院,寫了一篇《春秋左氏心法序》。

  第二天,大師游石山,寫了《瓊海探奇記》和《金栗泉記》。晚上登上郡城,看見城中生氣不佳,立刻對地方人士說:“瓊城將有災難了,你們趕快逃避吧!”但人們都還以為大師在騙他們。當大師收拾行裝准備離城時,郡城的土大夫們苦苦相留,但他無論如何也堅持要去。

  第二天大師印渡過瓊海,半個月以後,瓊城即發生強烈的地震。城東的舊壁和門都陷了下去,城中的官捨完全傾塌,明昌塔倒下正壓碎了大師曾居住過的樓房。許多知情人都認為大師有神通。

  四月制府檄大師回五羊。七月大師到曹溪。這時祖殿已完成十有六七,修建時欠工料費千金,大師向兩位內使化緣,償還了借款。大師又修建了五羊青門長春庵,作曹溪的廨院,為六祖大師辦供。

  萬歷三十四年,神宗皇上的長孫誕生,朝廷大行恩赦,凡在充軍的老年有病者,及有錯貶的,都聽其辯明釋放。大師也在釋放之例。

  第二年,大師遷籍曹溪,在山中常為弟子說法。

  大師幼年時曾讀《老子.道德經》,因文古意幽,文句艱澀難懂,決心參究其中的義理。後經梢家弟子請求為《道德經》作注,因此,大師從萬歷二十年開始落筆構思,一定到參究透徹才落筆,如有一字未通,決不輕易放過。這樣努力了十五年才完成了《道德經注》。大師曾說過:“我在寫經注解時,總是凝神入觀,體契佛心,到了內心智慧明徹時,才寫在紙上,如東一涉思議,不中用。”可見大師的文章,都是從般若心中流出的。

  萬歷三十六年,大師計劃修建曹溪大殿,化緣金,運木材,都親自奔波。

  第二年二月,大師從端州運木材回來,被大風阻在羚羊峽。這時大師漫游端溪,寫了一篇《夢游端溪記》。木材運到蒙江,大師先入山,正想召集僧眾搬運木材時,不料有幾個奸僧被奸商所動,出來反對大師,造謠說大師侵吞了常住,並鼓動大眾反對大師,寺內一片喧嘩。大師看到這情況,心中歎息說:“這都是我重建佛教,太著相的過錯啊!”

  正當大眾混亂時,大師獨坐在堂上,焚香誦《金剛經》,誦到佛說四見即非四見時,忽然大悟,即下筆寫了一篇《金剛決疑》。稿成時,大眾也寂鋒了,但這幾個奸僧卻上告到按院,按院准其辯明是非。

  大師飄然出門到按院聽理,但困在芙蓉江病了二年,到了第三年七月才到郡縣。這時“直指按部”也到郡訪大師,因司理聽信奸僧的誣告,欲加罪於大師,“直指按部”出來反駁說:“大師大有功於六祖,他捨去了自己的一切來振興祖庭,現在奸僧反而得利,這難道是平等法門嗎?”司理只得下放本府嚴究。本府到了曹溪,調查了實際情況,了解到大師對常住財物絲毫無犯,本府重怒奸僧,要不是大師的解救,難免一死。

  本府見大師如此高潔,再三請大師留住山中,但大師對修建叢林之事已生厭倦,因此力辭。大師把禅堂交付弟子懷遇掌管之後,自己一人飄然長往了。

  大師離曹溪時有付弟子詩十絕,錄三首如下:

  福田種子要深栽,

  因果如臨明鏡台。

  親到寶山千萬次,

  這回不可又空回。

  功德園林不可輕,

  腳跟步步要分明。

  莫教錯落隨他去,

  免使盲人又夜行。

  少小能存向上心,

  毫芒終長到千尋。

  只須歷盡冰霜苦,

  姑得成材出郭林。

  大師到南岳時有留給嶺南弟子詩十絕,錄四首如下:

  底事分明在己躬,

  不須向外問窮通。

  但能觸處回光照,

  莫被塵勞困主公。

  大道從來絕本真,

  多因分別強疏親。

  直須看破娘生面,

  方是塵中特達人。

  塵勞浪跡久和光,

  只為拈提此事忙。

  千尺釣竿幾斫盡,

  海天回首更茫茫。

  為法寧辭道路賒?

  空雲瘴海是天涯。

  頻將一點曹溪水,

  灌溉西來五葉花。

  十七、在匆忙的弘法中

  萬歷三十九年,大師在端州鼎湖山養痾。有許多懦生相依請教,大師便寫了一篇《大學決疑》。

  第二年大師轉住五羊長春庵,對榮子講解《大乘起信論》、《八識規矩頌》、《百法明門論》等。又因以的所著的《法華擊節》文義聯絡不分,學者難以領會。於是又寫了一部《法華品節》。

  萬歷四十年,大師在長春庵結夏,對弟子請解《圓覺經》。經文剛講至一半,突然發了嚴重的背疽,請來醫生也洽不愈,生命極其危險,五羊大將軍准備為大師安排後事,正在這時,來了一位本地土醫,一見大師的背疽便說:“很危險了,再過一會兒就沒救了!”他立刻到山采了草藥,搗碎敷上,隨即奏效,到了冬天就完全恢復了。背疽好後,大師寫了一篇文章感謝地。大師這時發背疽和四十八年前初坐禅一樣,同是宿業怨債,雖然在這四十八年中常有發生,但都隨禱而止,而這一次卻算是最後償還怨債了。

  次年,大師離開長春庵到衡陽去,在大善寺為眾僧說戒。馮元成居士替大師造昙華精捨,作弘法道場。這時太後逝世,大師在此建報恩道場,才開始脫去俗裝,穿還僧服。

  大師在東海時曾立意寫《楞嚴通議》,因一直無暇寫作,到這年五月動筆,五十日稿成,適大師高足悟心、颛愚來看望,大師即作詩贈之:

  《送悟心融營座還京口》

  空山擬伴若余年,“

  何意東歸上法船。

  好待海門孤月上,

  話頭一為老僧圓。

  《訊頻愚衡公病》

  四大久觀如泡影,

  痛魔何處用潛蹤。

  主人自有安閒法,

  只在無生一念中。

  萬歷四十三年(一六一五),大師七十歲、這年春天,大師為大眾講解《楞嚴通議》。四月,大師著《法華通議》,因為《擊節》和《品節》都未能融貫法華全文,因此又作通議來補充其疏略。接著大師又講解了《大乘起信論》及寫《起信論略疏》。

  第二年,正是達觀大師逝世的十二周年,大師難忘法門友誼,一直想親自去吊唁。至四月,大師離湖東,端午節又到武昌禮大佛。游九峰山禮無念禅師塔。六月到了浔陽,游東林寺,寫懷主詩。登上廬山吊徹空禅師塔。夏天在金竹坪避暑,在此寫了《肇論注》。廬山的幽勝環境,使大師產生了在此歸隱之意,於是游覽了全山勝景,一路來隨緣弘法。七月,游歸宗,登金輪峰,禮捨利塔,又在這裡留下一些詩篇。

  這時有一僧人把五乳峰讓給大師,大師見環境非常幽靜,很滿意,後由弟子們建造精捨。

  八月,大師到黃梅禮四祖和五租,入紫雲山,過桐城,游浮山,登九華,抵金沙、渡梁溪,達惠山,過吳江,一路上會好友,談佛法,最後到達徑山寂照庵。

  大師在徑山和達觀大師的許多弟子一同紀念達觀大師。大師先後寫了一篇祭文,後又把達觀大師的捨利藏在又殊台,弟子法铠建了一座塔,大師又作了一篇塔銘刻在塔前。

  這年大師在徑山過年,開堂為大眾講《參禅切要》。因為法铠請問法相宗義,大師便寫了一本《世相通說》。這時間大師還寫了一篇《擔板漢歌並引》,玆引於下:

  “徑山法窟,自大慧中興臨濟之道,相續慧命,代之不乏。近來禅門寥落絕響,久矣。頃一時參究之土,坐滿山中,至有一念瞥地,當體現的,得大自在背,惜乎!坐在潔白地上,不肯放捨,以為奇特,不知反成法礙也。教中名所知障。所以古德雲:‘直饒做到寒潭皎月,靜夜鐘聲,隨叩擊以無虧,觸波瀾而不散,猶是生死岸頭事。所謂荊棘林中下腳易,月明簾下轉身難,各抱守竿頭,靜沉死水,尚不許坐住,說有未到瞥地,偶得電光三味,便以為得,弄識神影子者乎。'此參禅者得少為足,古今之通病也。恐落世谛流布,疑誤多人,有請益者,乃笑為《擔板漢歌》以示之。歌日:

  擔板漢,擔板漢,

  如何被他苦相賺。

  只圖肩上輕,

  不顧腳跟絆。

  縱繞擔到未生前,

  早已被他遮一半。

  這片板,頂上枷。

  渾身骨肉都屬他。

  若不快便早拋卻,

  百千萬劫真怨家。

  坐也累,行也累,

  明明障礙何不會?

  只為當初錯認真,

  清淨門戶生妖魅。

  開眼見,閉眼見,

  白日太空生閃電;

  乾闼婆城影現空,

  癡幾說作無宮殿。

  要得輕,須放下。

  臭死蝦蟆爭甚價;

  烏豆將來換眼睛,

  魚目應須辨真假。

  有條路,最好行,

  坦坦蕩蕩如天平;

  但不留戀傍花柳,

  管取他年入帝京。

  捨身命,如大地,

  牛馬駝驢不須避;

  果能一擲過須彌,

  劍樹刀山如兒戲。

  如愛他,被他害,

  累贅多困費管帶;

  一朝打破琉璃瓶,

  大地山河多粉碎。

  我勸君,不要擔,

  髑髅有汗當下乾;

  分身散影百千億,

  從今不入生死關。

  看了《擔板漢歌》,那深含理性的生動言句,使人明了參禅的路頭風光及其到家的消息,確是宗門實修的指南。

  十八、菩薩應世

  萬歷四十五年,大師七十二歲,正月在徑山為大眾說戒,結束後辭別徑山的大眾,到雲棲山吊唁雲棲大師。這時雲棲大師的弟子千余人,久侯在山中。大師在禅堂裡對大眾發揮了雲棲大師在生時的密行,弟子們聽著聽著,有的落下了眼淚,發出悲泣的聲音。他們又請大師作了《雲棲大師的塔銘》。

  大師出生時,玄津法師、譚孟恂居士,以及許多儒生紳土,留請大師在淨慈堂說菩薩大戒。這時大師作了一篇《宗鏡堂記》。

  大師在杭州的消息使全國許多名德慕名而來,他們匯集在西湖,各抒己見,提出诘難,大師一一予以答復,氣氛十分熱烈,是一次東南法會中盛說況空前的殊勝法會。

  玄津法師、譚孟恂居士在此將大師以前游歷中所作的另星作品,整理成《東游集》刊行於世。

  此時,大師的功夫日趨成勤。雖然到處弘法,卻不須塵拂和錫杖隨身,他的面色玉一般的光晰,身體非常強壯,即使在酷暑中行走,也無半點汗水。晨夕盥沐時,盆中之水依舊清澈無濁。大師坐的時候,總是雙枷跌,而且不須用手幫助。無論開眼合眼,二六時中,常在定中。不論是日間或夜裡,在行住坐臥中,一聞他人啟請法語,眼光如電,限眶裡沒有絲毫的纖留,也不須用手去拭。大師上堂說法時,辯才無礙,一啟口就是數千百享,從來不吃一字,而且聲如洪鐘,震動堂外。大師提筆寫開示法語時,不起於坐,敘述數千百字,筆無停留。平時,大師左手時刻轉著數珠,右手握一柄白竹骨的析疊扇,無論冬夏常在手中,但不是為了扇涼,而是當遇著人天三界大指麾時,當案一擊,靡不呼應。

  大師的道力神通的顯現是無數的。在宗鏡堂時,一天大師正升堂說法,見兩僧挾持一僧走上台階,而那被挾的僧人顛狂不止。這兩僧乞求大師說:“這位師兄持大悲咒五年,平時行為也端正,不知何故會著魔成這個樣子,請大師替他治吧!”大師說:“這病可醫!”就命侍者在堂裡尋到三位持穢跡金剛神咒的僧人。大師先在座位上自持神咒,又叫那三位僧人把神咒傳給顛狂僧。開始時,那人不省人事,大師以扇在案上震威一擊,再提授一句,顛狂僧即能隨持,這樣逐句傳完後,顛狂僧如夢初醒,從此就再也無病了。大師叫他到香積寮去。

  又一日,有一僧來頂禮,還未禮畢時,大師即擊扇喝值:“殺人賊,見我作什麼?!”知客僧聽見急忙趕來,那禮拜僧不說一句話就去了。大眾都驚愕不解地看著。第二天這僧被官府所捕,大眾這才明白大師的神通妙用。

  大師的神通事跡是不勝枚舉的。又有一次,大師在嘉興金明寺禅堂,晚上和道友們在談論著佛法,忽然有一個提挺直馬鞭子的人,在堂門外呼叫,有認識的說這是糧衙錢皂隸,都當做他喝醉了,想把他趕走,但他非但不去,反而越叫越響,聲音中還夾雜著佛教術語:“今日活菩薩降臨,我應該受超度了!你們不要攔阻我。”大家聽了覺得奇怪,就去告訴大師。大師說:“可以讓他進來。”那人一進來,即合掌禮拜具佛子威儀。大眾都好奇地望著他,見他雙膝著地,作鬼話說:“弟子仲日仁生的持長齋,修淨土八年,今天是我亡故的五七期,借錢皂隸的身體求大師超度。我不願到陰府去,應該往生西方淨土,望菩薩慈悲指引。”說畢伏地流淚,悲泣不止。大師叫侍者中專修淨土的耆宿六人侍立,自己親自捻著數珠,並叫給他一數珠念千聲佛號,這托鬼的身體即能跟隨念佛,一堂大眾,肅然無聲。念佛結束後,大師又演蒙山施食文,當誦到:“應觀法界性,一切唯心造”時,舉扇擊案大喊道:“速得解脫!”那人即答道:“解脫竟!”這樣一連三呼三應,速度快極。過後,托鬼身站了起來,具佛子威儀,向大師稱謝往生淨土,又頂禮東西兩旁的大眾說:“各各努力,龍華會上相逢!”大約過了二小時,大眾還聚在禅堂裡未散,有的在哭泣,有的在歎息,也有的在偷偷暗笑,甚至有的還在訾議著,大師無動於衷,處之晏如。

  第二天,大師送他到臨崖,他感激地頂禮大師,然後依舊返回禅堂門口,說了幾句謝錢老宮賴托得度的話,便猝然撲地而醒,又是原來的錢皂隸了。這時旁邊的一位知情人說:“仲日仁是隔河仲癢士、名聞韶的父親,在生時修淨土十分虔誠,這感應確是應該的。”大師的弟子福征也在旁說:“日仁是我的壁經社友。”就同善信等數十人去拜訪。到了他家,這才知道已死了五七三十五日了,而那個錢皂隸因催糧到了地的靈座前,仲日仁乘他醉時,就引魂得度。

  過了幾天,有一位許泰惟居土,素來信佛,他見過大師的神通感應,就請大師到他家,為父親設靈,叩求大師說法。大師一席法語中,處處都指出他父親在世時的陰暗事,聽到的人都被大師驚人的道力懾服了。

  僅只幾天,人們奔走相告,相傳著活菩薩應世。無論男女老幼,都懷著一顆虔誠心想見一見大師。此刻,大師正在東塔,片刻之間,人們蜂湧而至,成千上萬的人群站滿了山門到方丈室的所有空間,人們要見大師的呼聲一陣響依一陣。這時,大師和幾位侍者,走到東塔的二層窗口,向大眾慈悲致意,大眾一見大師,禮拜的人群此起彼伏,如煙加雲,人們從大師的道德神通,看到佛教的偉大,內心的虔誠和欣喜不可言喻,一直禮拜到天黑後,才漸漸散去。

  第二天,前來供養大師的人仍很多,大師覺得這樣下去不好,第三天即渡江到淞陵了。

  十九、指歸淨士

  萬歷四十六年(一六一八),大師七十三歲。這年開始在五乳峰造佛殿和禅堂。大師為了追效廬山慧遠大師六時念佛的芳規,又囑咐弟子在佛殿中精造西方三聖像。

  次年,殿宇修成後,大師在正月開始諷誦《華嚴經》,在此期間並為大眾講解了《法華通議》。到了夏季,大師又為大眾講解《楞嚴經》、《大乘起信論》、《金剛經》、《圓覺經》、《唯識論》等。八月十五日;講經法會圓滿後,大師閉關靜修,謝絕一切外緣。在靜室中,大師以刻香代漏,六時念佛,專意淨土。

  不久,大師又考慮到華嚴一宗將要失傳,因為清涼疏鈔文廣義繁,學者心志不及,大多不敢深入。於是大師但取疏中大旨,落筆寫《華嚴綱要》,對華嚴宗的復興起了一定的作用。

  萬歷四十八年(泰昌改元),大師七十五歲。這年春季,侍者廣益請大師著述《圓覺經直解》、《起信論直解》及《莊子內七篇注》。

  夏天,大師足生疾病,行走不便。秋天,許多居士上山問道,大師在病中對他們開示佛法,又作了列代祖師傳記七十多首,每首都附上贊文流通於世。

  大師自離曹溪到廬山已有八年時間,那些住在曹溪的弟子們日夜思念著大師。他們常派代表去廬山問訊,想請大師回曹溪,但大師不同意即刻前往。後又有許多曹溪的居士們前來請大師,大師都以有病為由,婉言謝絕了他們的誠意。

  次年夏天,弟子眾請大師講解《楞嚴筆記》。十月,大師弟子孝廉劉起相等再請大師去曹溪,大師又以病為由謝絕了。

  天啟二年(一六二二)大師七十七歲。這年大師寫成《華嚴綱要》。又為大眾講解《楞嚴經》、《圓覺經》、《大乘起信論》、《肇論》。這時,曹溪吳郡守、韶陽太守等許多弟子,第三次又請大師去曹溪,大師情不獲已,決定去一趟。這年冬天,大師出廬山、度彭湖,在臘月初八登上嶺南,十五日入曹溪。這時大師在大眾的請求下即開始寫年譜。

  天啟三年(一六二三),大師七十八歲。春天,韶陽太守等居土入山請大師說法,五羊法性等弟子也來到曹溪。大師雖已年邁,但菩薩悲心,法施無厭,在禅堂裡先對大眾說大戒,次說《起信論》、《唯識論》、《楞嚴經》。

  八月,大師遣侍者去感謝吳郡守的護法誠心,持者將行時,大師囑咐說:“佛祖弘法,貴在時節因緣,緣與時違,化將焉托?一期事畢,吾將歸矣!”大眾聽了都覺罔然,還以為大師想歸廬山了。

  重陽節,大師替侍者深光書寫的山居詩跋中說:“老人雖慵於筆硯,恐一息不來,又作來生欠耳。若以詩字觀之,則孤思多矣!”

  十月初一,弟子通炯從廬山來拜見大師,大師遍間了五乳的常住大眾以及山中諸剎的耆舊,心裡非常高興。這時弟子淨泰請大師作“自贊”一首,敘述生平大意。

  十月初三,少宰蕭玄圃入山訪大師。大師與他交談了三晝夜,少宰問大師求法要,大師隨手寫了二則法語、三首詩贈給他。

  初六,少宰出山,大師囑咐他說:“你是社稷蒼生的仰望,前途珍重!”少宰與大師相約再晤之期,大師說:“山僧老了,四大將離,你我再晤的時候當在龍華會上了!”

  初八,大師示現微疾,弟子大眾都來問候,大師對他們說:“老人勞倦了,不是生病!”

  初九,弟子送藥給大師,大師說:“我就要去了,藥物對我有什麼用!”侍者廣益聽了,大驚失色地說:“和尚脫苦不諱,有何咐囑?”大師聽了斥責道:“你持老人多年,如何作這等見解?”又對大眾說:“你們當念生死事大,無常迅速,切實念佛!”廣益又問:“和尚不示一言,何以道遵行?”大師說:“金口所宣,當成故紙,我言何用!”於是不留一字。

  十月十二日,正是大師的生辰。這天缁素弟子雲集曹溪,韶陽太守入山送給大師紫譜羅禅衣,為大師祝壽。兩人相對坐談了一日,晚上,太守出去後。大師即叫侍者倒水沐浴。第二天早上,大師披上太守所送的紫譜羅衣,去與太守訣別。當太守再次來到大師榻前時,大師對他說:“山僧行矣,多謝大護法盛心!”太守說:“大師法身無恙,不佞是地方守土,即是主人,一切都由不佞來護法。”大師聽了微笑合掌稱謝。到了中午,太守告辭下山,大師即叫侍者瑞淨水漱口,又對待者說:“今日乃截斷葛籐。”又叫侍者瑞湯沐浴更衣。之後,又召集大眾圍繞念佛,佛聲一停,大師對大眾說:“你們不要驚惶,應當依佛制度,不得披麻服孝,勿得悲哭。你們要一心念佛!”

  晚上申時,人天限目,三界導師端坐而逝了,這夜,大師身上的毫光照亮了天空,山中的眾鳥發出悲鳴,缁素弟子的哀恸之聲振憾著山谷。

  大師圓寂後,面色依然加玉般的潔潤,嘴唇依然還是那麼紅澤,手足依然還是那麼柔軟,就像平時入定一樣。

  大師弟子遣報太守,太守即差官臨吊,替大師封龛。

  這時少宰蕭玄圃別大師還只五日,尚在雄州,聽到大師逝世的消息,悲哀竟日。又聽到大師臨終的因緣,便又非常高興他說:“大師是聖位中人,若非生死關頭了徹,怎有這等自在!”立即撰寫挽章遣吊。又捐資兩百,寫了一封信,囑咐二太守替大師建造影堂。

  在廬山五乳峰的弟子,聽到大師逝世的消息,弟子福善等,立即趕到曹溪。在正月二十一日,扶大師靈龛歸五乳,二月二十八日報廬山五乳峰法雲寺。

  二十、金剛不壞的肉身

  弟子們將大師的肉身護送到廬山後,因廬山氣候陰濕,侍者福善建造了一座塔院,將大師肉身龛安供在塔上。

  十一年之後,廬山猛虎作亂,五乳峰法雲寺處在危險之中。福善拍塔地不安全,就恭敬地請出大師的肉身龛,見護龛有一半被蟲蟻侵蝕,因不敢入葬,就照舊封在塔中。

  又過了九年,嶺南弟子陳宗伯、劉起相等受曹溪佛教界的委托,去廬山迎大師歸曹溪。當大師肉身護運到梅嶺時,正遇到新任廣東總鎮宋昭明,就命土卒用車載龛,親自送至曹溪。

  宋昭明居士上任後才幾個月,又來到曹溪。這時護龛的弟子廣成、慈力,見龛內有罅,就在罅上私自鑿了一個小洞窺視,見大師肉身端坐如生,想打開龛室,但心裡又猶豫不決。宋昭明知道後,即抽出佩刀,劈開罅龛,看見大師雙跌端坐,如在生時一樣莊嚴,指爪頭發都在生長,膚色依然鮮紅,紫譜羅衣和掛珠還嶄新。這時一陣風吹來,衣服忽然如雲碎星散,隨風飄舞,地方群眾把它們掇拾去,作為吉祥的象征。

  正在這時,忽然來了一位僧人,他請求要用印度保護肉體的方法來保護大師肉身,征得大眾同意後,他就用海南的栴檀香末,塗在大師身上,在外表看來,好似一層油漆一樣。這僧人塗畢後,竟自而去。

  大師在生時,曹溪的一位善信婦女,她發願繡制千佛衣一襲供奉大師,她怕口氣不淨,就用黃絹裹口繡制,千佛衣制成後,大師卻已人龛,這件千佛衣就藏在寶林庫笥裡。現在又取出此衣,披在大師肉身上,雖然經過了二十二年,但光彩照人,如新制的一樣。

  封龛圓滿後,弟子們就將大師安置在舊塔院供養,並改號為憨山寺,距離南華寺寶林禅堂的半裡地。

  弟子們根據洪養六祖大師的慣例,每日早晨用熱水香湯一盂,熏大師面出汗,又以毛巾拭干,接著和在生時一樣,供給飲食。一周年還要進行一次沐浴。

  每年到了二月和八月,全國各地佛弟子們成群結隊地上山朝拜憨山大師的肉身,帶著萬分敬抑的心情,在大師前禮拜發願,吸取了上求佛道、下化眾生的精神力量。四百多年後的今天,大師依然以他堅固不壞的金剛之身端坐在那裡,誰說大師逝世了?大師不依舊以那慈悲的雙眼關注人間、利益一切眾生嗎?

  (《憨山大師的一生》完)

  本書根據《憨山大師蘆譜疏》、《東游集》、《夢游集》等書編述。

  附錄,大師法脈四十字:

  德大福深廣,慈仁量普同。

  修持超法界,契悟妙心融。

  寂靜覺常樂,圓明體性通。

  慧光垣朗照,道化久昌隆。

  附《東游集》法語三則

  徑山禅堂示參禅切要

  禅宗一門,為傳佛心印,本非細事。始自達磨西來,立單傳之旨,以《楞伽》四卷印心。是則禅雖教外別傳,其實以教印證,方見佛祖無二之道也。其參究工夫亦從教出,《楞伽經》雲:“靜坐山林,上中下修,能見自心妄想流注。”此實世尊的示工夫之訣法也。又雲:“彼心意識,自心所現,自牲境界,虛妄之想,生死有海,業愛無知,如是等因,悉以超度。”此是如來的示悟心之妙旨也。又雲:“從上諸聖,轉相傳授,妄想無性。”此又的示秘密心印也。此黃面老子,教人參究之切要處。及達磨示二祖雲:“汝但外息諸緣,內心無喘,心如牆壁,可以入道。”此達磨最初示人參究之法要也。傳至黃梅,求法嗣時,六祖剛道得本來無一物時,便得衣缽,此相傳心印之的旨也。及六祖南還,惠明等追至庾嶺奪衣缽,祖棄石上,明提掇不起,明雲:“我為法來。”祖雲:“汝為法來,但屏息外緣,不起一念,當為汝說。”明良久,祖雲:“不思善,不思惡,正恁麼時,阿那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?”明即大悟。此是六祖第一示人參究之的訣也。

  是知從上佛祖,只是教人了悟自心,認得自己而已,向未有公案話頭之說。及南岳青原而下,諸祖隨直開示,多從疑處敲擊,令人回頭轉腦便休。即有不會者,雖下鉗錘,也只任他時節因緣。至黃檗,始教人看話頭。直至大慧禅師,方才極力主張教學入參一則古人公案,以為巴鼻,謂之話頭,要人切切提撕。此何以故?只為學入八識田中,無量劫來惡習種了,念念內熏,相續流注,妄想不斷,無可奈何。故將一則無義味語,與你咬定,先將內外心境妄想一齊放下。因放不下,故提此話頭,如斬亂絲,一斷齊斷,更不相續。把斷意識,再不放行。此正是達磨外息諸緣,內心無喘,心如牆壁的規則也。不如此下手,決不見自己本來面目,不是教你在公案語句上尋思,當作疑情,望他討分曉也。即如大慧專教看話頭、下毒手,只是要你死偷心耳。如示眾雲:“參禅唯要虛卻心,把生死二字,貼在額頭上。如欠人萬貫錢相似。晝三夜三,茶裡飯裡,行時住時坐時臥時,與朋友相酬酢時,靜時鬧時,舉個話頭,狗子還有佛性也無?州雲:‘無'!只管向個裡看來看去,沒滋味時,如撞牆壁相似。到結交頭,如老鼠入牛角,便見倒斷也。要汝辦一片長遠身心,與之撕挨。蓦然心花發明,照十方剎,一悟便徹底去也。”此一上,是大慧老人尋常慣用的鉗錘。其意只是要你將話頭堵截意根下妄想流住不行,就在不行處看取本來面目。不是教你在公案上尋思,當疑情討分曉也。如雲:“心花發明。”豈從他得那?

  如上佛祖,一一指示,要你參究自己,不是向他玄妙言句取覓。今人參禅做工夫,人人都說看話頭,下疑情,不知向根底究,只管在話頭上求,求來求去,忽然想出一段光景,就說悟了,便說偈呈頌,就當作奇貨,便以為得了,正不知全墮在妄想知見網中。如此參禅豈不瞎卻天下後人眼睛。

  今世少年,浦團未穩,就自稱悟道,便呈口嘴,弄精魂,當作機鋒迅捷,想出幾句沒下落的胡言亂語,稱作頌古,是你自己妄想中來的,幾曾夢見古人在!

  若如今人悟道,這等容易,則主人操履,如長慶坐破七個蒲團,趙州四十年不雜用心,似這般比來,那古人是最純根人,與你今人提草鞋也沒用處。增上慢人,未得謂得,可不俱哉!

  其參禅看話頭,下疑情,決不可少。所謂小疑小悟,大疑大悟,不疑不悟。只是要善用疑情,若疑情破了,則佛祖鼻孔,自然一串穿卻。只如看念佛的公案,但審實念佛的是誰,不是疑佛是誰,若是疑佛是誰,只消聽座主講阿彌陀佛,名無量光,如此便當悟了,作無量光的偈子出來,如此喚作悟道,則悟心者如麻如粟矣。苦哉!苦哉!

  古人說話頭如敲門瓦子,只是敲開門,要見屋裡人,不是在門外做活計。以此足見依話頭起疑,其疑不在話頭,要在根底也。只如夾山參船子,問雲:“垂絲千尺,意在深潭,離釣三寸,子何不道?”山擬開口,師便一桡大落水中。師又打,山大悟,乃點頭三下。師日:“竿頭絲線從君弄,不犯青波意自殊。”若是夾山在鉤絲上做活計,船子如何捨命為得地。此便是古人快便善出身路也。

  在昔禅道盛時,處處有明眼知識,天下衲子參究者多,到處有開發。況雲:“不是無禅,只是無師。”今禅家寂寥久矣!何幸一時發心參究者多,雖有知識,或量機權進,隨情印證,學人心淺,便以為得,又不信如來聖教,不求真正路頭,只管懵做。即便以冬瓜印子為的訣,不但自誤,又且誤人,可不懼哉!且如古之宰官居士,載傳燈者,有數人而已,今之塵勞中人,粗戒不修,濁亂妄想,杖己聰明,見僧便斗機鋒,亦以自己為悟道。此雖時弊,良由吾徒一盲引眾盲耳。老人非敢妄自僭談,今遵佛祖真正功夫切要處,大家商量,高明達士,自有以正之。

  雲棲方丈示念佛切要

  念佛求生淨土一門,元是要了生死大事,故雲念佛了生死。今人發心,因要了生死,方才肯念佛。若只說念佛可以了生死,不知生死根珠,畢竟向何處了?若念佛的心,斷不得生死根株,如何了得生死?如何是生死根株?古人雲:“業不重不生娑婆,愛不斷不生淨士。”是知愛乃生死之根株。以一切眾生,受生死之苦,皆愛欲之過也。推此愛根,不是今生有的,也不是一、二、三、四生有的,乃自從無始最初有生死以來,生生世世,捨身受身,皆是愛欲流轉,直至今日。翻思從前,何曾有一念暫離此愛根耶?如此愛根種子,積劫深厚,故生死無窮。今日方才發心念佛,只望空求生西方,連愛是生死之根的名字也不知,何曾有一念斷著。既不知生死之根,則念佛一邊念,生死報只聽長,如此念佛,與生死兩不相關。這等任你如何念,念到臨命終時,只見生死愛根現前,那時方知念佛不得力,卻怨念佛無靈驗,悔之遲矣!故勸今念佛之人,先要知愛是生死根本而今念佛,念念要斷這愛根。即日用現前,在家念佛,眼中見得兒女子孫家緣財產,無一件不是愛的,則無一事無一念不是生死活計,如全身在火坑中一般。不知正念佛時,心中愛根未曾一念放得下。直如正念佛時,只說念不切,不知愛是主宰,念佛是皮面。如此,佛只聽念,愛只聽長。且如兒女之情現前時,回光看看這一聲佛,果然敵得這愛麼?若斷不得這愛,畢竟如何了得生死?以愛緣多生習熟,念佛才發心,其生疏,又不切實,因此不得力。若目前愛境主張不得,則臨命終時,畢竟主張不得。故勸念佛人,第一要知為生死心切,要斷生死心切,要在生死根株上念念斬斷,則念念是了生死之時也。何必待到臘月三十日,方才了得,晚之晚矣!

  所謂目前都是生死事,目前了得生死空,如此念念真切,刀刀見血,這般用心,若不出生死,則諸佛墮妄語矣!故在家出家,但知生死心,便是出生死的時節,豈更有別妙法哉!淨慈宗鏡堂示持准提咒

  為弟子譚捐征等說

  在家弟子,五欲濃厚,煩惱根深,日逐現行,交錯於前。如佛湯滾滾,安能一念清涼?縱發心修行,難下手做工夫。有聰明看教,不過學些知見,資談柄,絕無實用。念佛又把做尋常看,不肯下死心。縱肯,亦不得力,以但在浮想上念,其實藏識中習氣潛流,全不看見,故念佛從來不見一念下落。若念佛得力,豈可別求玄妙耶?今有一等好高慕異的,聞參禅頓悟,就以上根自負,不要修行,恐落漸次。在古德機緣上,記幾則合頭語,稱口亂談,只圖快便為機鋒,此等最可憐愍者。看來,若是真實發心怕生死的,不若持咒入門,以先用一片懇切心,故易得力耳!

  譚生福征,問在家修行之要,故示之以此,觀者切莫作沒道理會,以道理誤人力多,故此法門,尤勝參柏樹子、乾屎橛也。

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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即以此功德,莊嚴佛淨土。上報四重恩,下救三道苦。惟願見聞者,悉發菩提心。在世富貴全,往生極樂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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